文章作者、来源:腾讯科技
“创业最坏的结果,我能兜底,那我就去做,没想到现在就是最坏的结果。”王秋云说,她在AI漫剧创业3个月来,亏损近20万。
据企查查数据,仅仅2026年,我国已注册超2100家AI短剧相关企业。市场最初如蓝海,吸引了许多想乘上AI大船的普通人。
AI新技术降低了创作的门槛,以更短周期、更低成本让产出高质量AIGC内容成为现实。伴随着AIGC技术的成熟,一条因此而生的行业赛道吸引了大量个人玩家、职业创作者和专业团队纷纷入场——AI漫剧、短剧。
巨变来得突然。4月,王秋云踩了个巨大的“坑“——平台方拒收了她们承制的两部漫剧,算力成本花了24000元,两部剧共计亏损11万元。
不只是王秋云,从3月到5月,大量AI漫剧公司倒闭、转行。一边是大厂登台、AI漫剧市场规模突破200亿大关;另一边是像王秋云一样的创业者们亏钱、踩坑。不到半年时间里,是什么造成了AI漫剧行业极度动荡?风起于青萍之末,变化,又从何时开始?
2025年底,曾在高校对接培训、咨询业务的王秋云第一次接触到AI漫剧行业,成本低、回报高,最重要的是技术门槛低,让她觉得这是自己作为文科生入场AI的最好选择。
今年1月,王秋云报名了针对AI漫剧公司的“老板课“,走访了很多做漫剧的企业。她观察到,1月份的市场粗放,低质的解说漫剧、PPT漫剧野蛮生长,“全靠跑量,我们走访时看到大量低质漫剧是靠人堆出来,搏一个微小的爆款概率,如果能跑出来收入就很可观。“王秋云说。
据Data Eye及《大河财立方》显示,2025年全年上线漫剧超4.6万部,换句话说,2025年的“AI漫剧元年“,是靠人堆出来的。直到今年年初,“跑量“仍是大部分AI漫剧公司的主要盈利模式。
另一位从业者乐琪深有体会。“AI冲击着很多行业,人陷入了信息茧房,这种焦虑让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跟AI相关的行业。“乐琪此前做了7年声乐老师,2月份,乐琪进入了一家做承接制作为主的AI漫剧公司。
公司只有6人,乐琪入职第一天早上9点到公司,2小时学习软件,下午1点到9点,8个小时制作出一部30分钟的漫剧。“非常低质,没有对话,就把和台词相关的动图拼接在一起就行。“
低质剧是约10元每分钟的活,只要逻辑正常,人物有“三个头”“穿帮都行”;相应的高质剧就更贵,几百到上千元每分钟,对画面精致度、流畅度要求极高,连“毛流感“都得体现。乐琪把两者的难度差距形容为“2级和200级。“
但低质剧是大部分公司承制的主要项目。低质剧一天2部,加上一些高质剧,按照底薪3500元加8%~10%的提成,入职第一个月,乐琪到手工资将近9000元。在底薪2800元左右的黄冈,乐琪说,自己“赶上风口了。“
做AI漫剧是枯燥的流水线工程,但整个公司都弥漫着“淘金“般的兴奋。
“第一个人生成美术资产,包括角色场景、道具、大致画风;第二个人设计分镜、抽卡;第三个人负责剪辑,没事干的时候再做一部低质剧。“乐琪说,随着承制项目增加,公司规模扩大到15人。简单的工作能带来如此高报酬,有同事为了节省抽卡时间、多做几部剧、多赚钱,选择避开“抽卡高峰”,上晚上11点到次日早上6点的晚班。
图为 AI漫剧员工 上班时间调整至凌晨3点
3月9日,王秋云的公司正式启动,一入行,她才发现风向变得太快。一是行业需求迭代快。3月,市场看好TikTok海外漫剧,随后需求又从AI漫剧转向AI真人剧;二是技术迭代快。3月,OpenAI因算力消耗大且收入不达预期,关停Sora。创作者们急需一款和Sora一样的生成式AI,而seedance2.0补上了这个缺口。
王秋云回忆,2月份字节跳动多模态视频模型seedance2.0接入即梦,新会员299元15000积分,王秋云和团队就用大量新手机号去充会员。抽卡排队时间长,为了避免“算力高峰”,她们就和乐琪所在公司员工一样:上夜班,凌晨5点抢算力。
上了两周夜班,王秋云发现,seedance2.0悄悄地涨价了。“变成了499元5870个积分,一下子给我们整懵了。“原先15000积分能够生成30分钟左右的视频,现在使用VIP模式,5870个积分只能生成7分钟左右的视频。
算力成本暴涨,作为老板,王秋云有着最切实的感受:3月份做一集漫剧成本17~19元,现在同样一集,成本要80~100元。
被算力成本转嫁压力的不只王秋云,接触多家AI漫剧公司创始人、创作者,在AI视频模型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,AI创作成本却不降反升。
设计圈公认的“大神”、今年2月开始做AI漫剧的老白告诉腾讯科技,他观察到一则“悖论“:AI越普及、技术越先进,创作的成本却越高,赚的钱越少。
2025年,充值百十块钱的会员,可以生成成千上万张图片;但今年涉及视频、高质量图片,充会员每个月花几千元都正常。对于小公司、个人来说,成本变成一道难以跃过的坎。
“有多少创作者能花这些钱呢?“
有机构在2025年下半年估算,2025年全年微短剧/漫剧的市场规模约168–200亿元。
4月,风向又变了。
国家广电总局“先备案后上线“新规正式落地,这意味着所有在3月31日前未完成备案补审的存量AI动画微短剧,将被全网强制下线。
同时,投资额度超过100万元的微短剧必须报省级广电部门备案,审核周期7~15个工作日,过去小团队、快产出、低质量“蹭热点“的AI漫剧模式难以维系。乐琪很快意识到,“捡钱“的草莽时代即将过去。
最直观的改变是项目变少了,质量要求更高了。乐琪说,以前一个月保底接60、70部低质量漫剧,还有20、30部高质量漫剧。“低质量的10元每分钟,稍高质量的100元左右每分钟。“
乐琪离职前,她所在的公司只接了十几部300、400元每分钟的高质量漫剧,低质剧一部没有接。没有单量,老板开始降本增效、减薪资,乐琪离职后,公司其他员工也陆续离开。
这样的情景出现在各地漫剧公司中。在2026年第一季度,国内AI漫剧行业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暴跌至698家,锐减42%,近半数团队离场。
大量小型AI漫剧公司快速出现、生长,又迅速倒闭、转型,湮没在“倒闭潮“里。
上海期智研究院研究员李彪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了这轮“倒闭潮”。OPC(one person company),更早之前被称为“超级个体”“个人独角兽”或“超级开发者”,指的是围绕某个个体开展经营活动,“one“并不严格指公司只有1人,例如上海就把OPC的规模门槛放宽到10人以内。
如今,OPC更多代指能力较强的个人,利用AI扩展能力边界,以“company“的形式隔离风险、建立商业信用。尤其是在AI漫剧产业的土壤上,许多OPC公司灵动地破土而出。
“如果说去年OPC还停留在AI技术带来的’工具红利’上,今年就已经进入’制度红利+产业约束’阶段。“李彪说。而这种“产业约束“投射到AI漫剧、短剧行业中,直接给微小企业带来致命打击。
同样是4月上旬,王秋云公司接了两部“跑量“的剧,题材是“很脑残“的言情剧,要求是把这两部传统真人剧转为AI剧,一部150分钟、一部109分钟,总共259分钟,团队干了半个月,却被平台拒收了。
王秋云想不通,几个需要确认的节点:第1集样片、前3集、前10集都顺利通过,直到两部漫剧259分钟都做完,才被告知平台拒收。
她猜想,是对接公司没有按流程把片子送到平台审核,直到最后赶上平台审核政策收紧,这才被拒收。
两部剧259分钟,光是算力成本就花去24000元,更何况半个月的人力成本。王秋云估算了下,如果无法走法律程序索赔,自己光是这两部剧,要亏掉11万多。
资金链受到冲击,员工工资都需要王秋云自费垫钱。无奈之下,王秋云将12人的团队又缩减回4人。
“OPC公司高度依赖个体,创始人和产品的单点风险极高。“李彪说,特别是刚起步的OPC公司,缺少“缓冲层”,相对来说大企业有现金流,小公司如果缺乏准备,很可能出现大风险。
2026年以来,OPC被上海、江苏等地写进“十五五“规划,全国20多座城市跟进出台专项政策——以算力补贴、空间免租、专项基金为“标配三件套”。
“但前提是你要先有结果。首先得是原创IP,要算播放量达到多少,比如说漫剧出海在海外播放量多少?收益多少?“在王秋云看来,这无异于拿着结果来要补贴。“制度红利”,对于AI漫剧OPC来说也难以吃到。
“政策不是OPC兴起的原因,它只是一个’放大器’。“李彪说。在王秋云眼中,OPC的扶持政策并不是普惠性质的。反而强调扶持优质的公司,让强的公司更强,弱的公司消亡。
但在AI漫剧、短剧行业里,并不是只有创业的苦难叙事。
至少在另一个创业者豆子的视角里,公司还是“有得赚”。3月,豆子从原先与人合伙的AI漫剧公司出来,带着原有的商业资源自己单干,公司十来个人,走的是“小而美“路线。
还在上一家合伙公司工作时,豆子就能跑投资、找到业务,“有一定的商务资源,再加之公司制作技术比较成熟,能给到甲方一个合适的价格,以及控制好各种成本。“这是豆子总结的商业逻辑。
她对“规模“始终保持警惕。少赚一点就行,豆子说,赚更多钱意味着招更多人,面临风险时,可能一睁眼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资金压力。
大部分AI漫剧公司做的都是承制,赚的是平台“保底“的钱,一旦平台抽走大部分资金,就导致许多小公司亏损。保底,意味着平台不会让制作方没钱可赚,是平台跟制作方签合同时给的最低收入承诺。
2025年8月,红果平台升级剧本政策,最高保底提至20万元、分成比例升至40%;11月,十余家平台单部最高保底超百万,AI漫剧爆发;直到今年5月,各大漫剧平台收紧保底政策,红果取消AI短剧的保底政策。让小型AI漫剧OPC公司无钱可赚。
豆子也很少把单子押在某类制作上。她选择承制、定制、自制三条腿走,前者保现金流,后两者积累经验与版权。定制与自制的区别是漫剧版权在谁手中,自制也是豆子希望公司发展的主要方向。
“但是自制就需要做宣发,在平台上投流。“对于小公司来说,这又是一大笔钱。
平台投流是漫剧增加曝光最核心的方式。老白曾在短剧圈留下一则神话,“11部短剧,赚了9.6元。“他调侃说,这11部剧是公司几个同事一起做的,上传到红果、抖音,以便之后向项目方展示作品。另一方面,没有投流,几个月下来收益只有100多元,完全无法覆盖制作成本。
11部短剧,赚了9.6元的白先生。来源:第一财经
这也掀开了AI漫剧行业重要的一角,谁决定作品被看见还是平台。
某短剧平台运营负责人透露:“2026年我们会把70%的流量资源倾斜给头部优质内容,剩下30%给中腰部。那些质量差、套路化的内容,基本没有曝光机会。“
走自制、高质量漫剧,已经成为AI漫剧分水岭的向好趋势。只是这条路本身就不便宜,自制意味着剧本要自己买或自己写,制作成本全部自担,播放量和效果要自负。一部精品AI漫剧的算力成本,从年初的十几元一集涨到现在的近百元一集,再加上版权、配音、剪辑和投流,成本极高。
创业者老白选择“熬“。
熬到今年冬天,熬到AI漫剧市场出清完毕,这是老白开公司12年来作出的判断。老白的公司员工分两部分,一半继续传统的3D广告项目,另一半今年2月转做AI漫、短剧。
老白回忆,3月份做海外TikTok漫剧时,视频2000元每分钟,后面改为1200元每分钟。行业进入太多人了,劣币驱逐良币,你做不了的低价,总有人能做。“所以,只要不那么早下线,让自己还在桌上就好。“老白对着抖音镜头记录道。
给AI漫剧产业画一个时间动线,老白说了几个时间点:2024年9月、2025年9月、2026年3月、2026年5月。
2024年9月,伴随着AI生视频技术的成熟落地,越来越多沙雕漫剧、低质漫剧涌入市场,越来越多人开始消费这类内容,同时,一部分传统影视从业者和制作人开始关注到这片成长中的蓝海。
刷AI漫剧的用户。图片由AI生成
一年后,AI漫剧真正“火起来”,按老白的话说,每月的上新量都在成倍增长。直到今年3月,市场迎来了内容全面爆发期,前几个月的真人剧、短剧加起来数量都没漫剧多。
3月份后,市场风口调转、平台保底政策收紧、算力成本暴增,AI漫剧开始走“精品”“高质量“的线路。没给小公司老板们留下一丝气口,市场急速变天。
王秋云说,自己永远都在追赶着平台政策。在3月初入场时,平台就不力推沙雕漫、解说漫了,王秋云的公司就跟着风向做真人漫;市场喜欢看三角恋、家族勾心斗角、风水玄幻,漫剧公司就一窝蜂涌上去做,王秋云招了个编剧,自制了一个对标风水天师的剧本。
后又因为平台监管“封建迷信“的漫剧,王秋云的剧本也未如预期上架。“永远在跟着平台的节奏走,很痛苦,没有任何征兆地改变政策,让大家无所适从。“
这场动荡不仅发生在AI漫剧一个赛道。
镜头拉远,同一套“工具降本、产能爆炸、平台收紧、商业模式减弱“的剧本,也在别的赛道上演。
最相近的一幕发生在AI数字人直播。2025年12月,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和国家网信办联合发布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,首次将“数字人主播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“纳入监管,要求使用AI生成人物图像、视频从事直播电商活动的,必须进行标识并持续向消费者提示,违规可能被限制流量、暂停直播、关闭账号。
紧随其后,AI演员侵权、“买脸“等灰色产业链相继被曝光,平台审核标准全面收紧,一头扎进数字人赛道的腰部团队也开始批量倒闭,原因几乎和AI漫剧行业一样:算力涨、流量缩、平台一刀切。
但监管不是这场“倒闭潮“的根源。政策密集落地在2026年春天,意味着AIGC内容创业从“代码即准则“的野蛮生长,正式进入“合规为前提“的工业化阶段。
“被筛选、淘汰掉的企业,同质化程度很高。我们提到内容需要’护城河’,但这对OPC企业来说很难。“李彪说,技术永远是最硬的“护城河”,但在AI平权的时代,技术门槛下降、商业模式类似,真正个性化、有竞争力、适合小公司的赛道在哪里?是给AI漫剧OPC们抛出的发展新难题。
